德昌火草麻布和骡马市场(下)

2020年07月16日 09:25:04 来源:华西都市报
编辑:王飞

  □李贵平/文 宋明/图

  在金沙乡、南山乡等地,我注意到,这里的傈僳族男子多穿白色衣服,样式较简单;女性的服饰要繁复精致得多,年轻妇女头上通常包青布帕儿,身穿百褶裙。百褶裙的当家布料就是白麻布,是用火草麻布制作而成的。

  壹 秀美的傈僳族刺绣

  导游羊丁指指自己身上的百褶裙裙边说,在德昌傈僳族,中老年人的服饰刺绣,明快古朴,年轻人的则鲜艳夺目,搭配精美,绣饰繁缛。“好看吧?瞧我这裙上的图案,三跳针、羊蹄叉、波浪花、八角花、树林、蝴蝶花、小狗狗,挑花、顺针、平绣、立体绣、乱针绣、贴布绣,啥子都有——快给你女朋友买点带回去,她会很开心哦。”羊丁笑着对我身边一黄头发小伙怂恿道。她的手腕上戴了一串加里曼丹沉香手串儿,深褐暗光,油脂浓厚,香气浓郁,衬出她的秀美气质。

  德昌火草布的“衍生产品”,是傈僳族刺绣。这是因为,傈僳族刺绣大多用于火草布服饰。这种刺绣技艺,分布于金沙乡和南山乡以及汉区的巴洞乡团结村、宽裕乡新裕村等。

  作为古代南丝之路的重要驿站,德昌生产的傈僳族刺绣经常随马帮走出大凉山,进入云贵川少数民族地区甚至东南亚国家。羊丁说,去年她和男友在越南芽庄游玩,看到当地人在卖傈僳族刺绣。“好惊喜呀,在国外见到我们中国人的刺绣。记得那是一条蓝色碎花儿背裙,裙边绣着一排好看的蝴蝶花儿。这跟芽庄的大海背景倒挺吻合。男友当时就买了两套送我。”羊丁黑长睫毛下那双琥珀似眼睛,闪烁着安宁河般的晶亮澄澈。

  傈僳族这一名称,最早见于唐朝时期的著述。时人樊绰在《蛮书》中称之为“栗粟”,认为是当时“乌蛮”的一个组成部分。它和彝族、纳西族在族源上关系密切。到明代,仍把傈僳看作是“罗罗”(彝族)的一个分支,明《景泰云南图经志书》说:“栗粟者,亦罗罗之别种也。”傈僳这一名称,上千年来沿用至今。

  贰 老城昔日的骡马市场

  如果把南丝之路旧时沿线的西昌和米易比作一根扁担,德昌就是这根扁担中间的支点。但如果从历史向度看,德昌又长期向北边的西昌(邛都)倾斜。

  明代中期,德昌才有了较正式的集镇、驿站,才真正凸显“北达京畿,南通蒙诏”的要冲地位,才让更多的人将目光停留在这个有两千年历史的古城。

  清咸丰年间的《德昌所志略》载:“德昌旧城,明末圯,城周三里。”记载说德昌旧城又名香城,在今所田坝。“所”即明代军地合一的卫所制的“所”,明初洪武二十七年(1394)设立德昌守御千户所,隶建昌卫。清乾隆二十七年(1762)裁所,改设巡检司,邛都县属。

  1998年版《德昌县志》记载:自古以来,德昌的铁器制作非常发达,民间场镇均有个体铁业,生产锄、镰、耙齿、铧、刀、斧、铲、夹等农具、用具和铁皮锁。到1945年前后,光德昌县城从事铁业生产的就多达50余户,集中于青云街,故青云街又名铁匠街、锁匠街。诸多产品中,以铁皮锁最负盛名,年产铁皮锁2万多把,远销云南大理、下关和四川犍为、乐山、眉州等地。

  必须在德昌老城逛一逛。一个周末的早上,我离开南山傈僳族乡,乘中巴车来到德昌县城。下车,先找一家小馆子吃了碗荞麦面。之后,步行穿过没有多少人的老街上翔街,来到了当地有名的钟鼓楼。

  钟鼓楼又名魁星阁,始建于清道光二十八年(1848),两度遭焚重建。作为“北达京畿,南通蒙诏”地理标志的钟鼓楼,能保存古建筑风貌至今,真是一大幸事。

  钟鼓楼飞起的阁角,从上到下挂着三匾额,北面是“歌风、魁星阁、会际风云”,南面是“吟月、魁星阁、光昭星斗”,书法遒劲有力。遗憾的是,再也听不见悬挂在檐角的风铃的清音了。想着遥远年代里的风尘往事,作为南丝之路上的一站,来往马帮骡马颈下的铃铛声混合着钟鼓楼檐角的风铃声,光着脚板的汉子把鞭子甩得山响,马蹄儿沉重地叩响油亮的青石板,城门洞上栖息的燕子呢喃声混合着车水马龙的市井声……

  我下榻在钟鼓楼南侧一家旅游客栈,晚上,皎洁的月光洒落古城,一片如水银辉。我躺在竹椅上,跟客栈老板的父亲董大爷闲聊。董大爷出生于1938年,是个记忆力惊人的老人。他年轻时曾开货车去过重庆,对我这“半个老乡”很热情。他一边咂巴叶子烟,一边摆起德昌老城的龙门阵。

  董大爷说,倒转去五六十年,这钟鼓楼北面有个骡马交易市场。那条街长260多米,街道两旁有拴牲口的木桩,还有骡马客栈,是南来北往的马帮客商拴养牲口的地方。交易市场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,就像现在的农村赶场,经常汇聚来自西昌、普格、会理、盐源等地的马帮客商。

  那些马帮,有的是来置换新骡马准备走长路的,有的是因盘缠不够来变卖骡马的。除了驮畜,还有乡场的人来交易驴、牛、羊、猪等牲畜。市场中间,三四排长长的栏杆上拴着各类牲口,它们或站或卧,有的在蹭痒痒,有的在舔犊,还有一些不安分的在相互撕咬。来买卖的马帮和老乡们,眯缝着眼有说有笑,行家们则仔细检查牲畜的牙口,估摸它的年龄、身价。“我们这些光屁股娃娃,喜欢爬到牲口上翻滚瞎玩,弄得一身脏兮兮的,回家后遭妈老汉甩耳巴子。”董大爷摸摸雪白的胡子,笑着说。

  叁 锦川石拱桥与古渡

  那时,骡马市场东边有个“马家茶馆”,门口总是放着七八张茶桌。来这买卖骡马的人是茶馆的常客,他们一边喝着茶,一边在袖口内捏着码子,用手指头比划骡马价钱。那些动作外人看不懂。

  待日头西斜,大人扯嗓呼小孩,大马嘶唤小马,马帮赶着已成交或未成交的牲畜,嘚嘚嘚离开了。夕阳在他们的身后拉下很长的影子。

  骡马一多,消耗的草料也多。附近村寨的人嗅出了商机,纷纷上山割草出售。酷暑天,卖牲口草料的忙得满头大汗。他们把骡马喜欢吃的各种草料,比如羊草、谷草、燕麦秸、木樨草、熟地草、狗尾草、小麦苗、稗子苗、籼稻草……小山般堆码到骡马市场的草料库里,不少人靠这个还发了财。

  “东市买骏马,西市买鞍鞯,南市买辔头,北市买长鞭。”我觉得《木兰辞》里的佳句,套在董大爷口里的骡马市场,犹如漂亮的傈僳族百褶裙穿在羊丁美女身上一般,恰到好处。

  离开德昌城时,已是黄昏,我登上客栈顶楼,俯视着这个古代南丝之路上的重镇,在心里丈量着它的历史长度。夕阳下,微红的日影一点一点覆盖着那些古宅人家,那些青石深弄,那些高墙幽窗及古旧的廊檐、高耸的砖墙。我的眼睛渐渐模糊,以为自己穿越到一个很远的地方,或者很远的年代。

  在德昌县锦川乡芦苇河与安宁河交汇处,有两座石拱桥,上面一座是成昆铁路桥,下面一座是108国道公路桥。两桥一高一低,飞跨于两山之间,远看就像两道彩虹挂在悬崖峭壁上。这两座桥,均建造于上世纪60年代国家“三线建设”期间。

  锦川石拱桥,是南方丝绸之路往来川滇商旅的必经之路。1998年版《德昌县志》记载,锦川石拱桥与另一座位于麻栗寨的大高桥,均为清康熙年间建成的石拱桥,目的就是为了方便南来北往的商旅马队。麻栗大高桥到上世纪90年代依然保存完整,锦川石拱桥却命运多舛,数百年来几经损毁。建桥处曾是四通八达的古渡口。河岸两边高山耸峙,壁立千仞,夏季洪水暴涨时水位可达一二十米。很难想象,当年的马帮,有多少人失足坠入恶浪翻滚的老碾河,又有多少作妻子儿女的含泪苦盼他们回家。

  如今,连接锦川石拱桥两旁的古道依稀留存,断断续续,它们是历史轱辘上断裂了的链条。因长期无人踏至,石缝之间已被草丛所覆盖,路面的花岗石也早已被曾经络绎不绝的客商、骡马、行人来来往往踩踏得光亮如镜……

  原标题:德昌火草麻布和骡马市场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