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《小城之春》走出的胡靖钒变身成了“白玫瑰”。

    孟烟鹂的寂寞是悄悄绽放在墙根的玫瑰，白得空洞的颜色，清浅得如叹息般的香气，也只有在无人的夜晚，在慈悲的月光下，才能因为片刻的自在添上几分明媚。玉纹的寂寞是一片无奈和茫然，困在一个业已倒塌废弃的小城里，不由自主。不知为什么，导演总爱找我演这样 看上去有点“苍白”但又叫人揣测她内心的角色，从电影《小城之春》到话剧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，据田导说是因为我有那样的气质，有点民国，又有点张爱玲那个时代的女人的气息。《小城之春》之后，出国读了几年书，回来没多久就遇到了白玫瑰这个角色，我想这大概是一种因缘。对孟烟鹂的揣摩常常使我沉入过去那个年代，对于正在进行的当下，反而生出了距离似的。

    从订婚到结婚，相隔的时间太短，还没有大学毕业，烟鹂就要结婚了。但她多少也在新时期的学堂中受到了些大千世界花花绿绿的诱惑。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到底有多大，到底有多热闹，或者，到底有多荒凉，她都还没来得及体会。就仿佛兴致勃勃的同人约了去逛十里洋行，可刚走到繁华处就被一把拽了回去，也就在离去前的那扭身一瞥里，看到些热闹的气氛。她的遗憾是无人知晓的，有如怀春的少女心，忐忑、羞怯，没法向人说与。结了婚，她便成了关在笼中的鸟，总是仰头望着碧澄的天，眼睛看到遥远，失了神。丈夫振保总是不满她这付“呆”相，可他又怎会知道妻子心中的遗憾呢？

    烟鹂的单纯干净像极了她的白。但日子长了，年岁长了，这纯洁也只落得个寡淡乏味。这样单调无趣的女人，无人问津也是意料中的。我想烟鹂是爱极了张恨水、周瘦鹃等的小说的。看着字里行间中的情情爱爱，她也会跟着笑，随着哭，于是便觉得这日子里所有的空乏都填得满满的了。

    可她逃不出婚姻生活的套。坐对当窗木，看移三面阴的闲情，于她却是被冷落的寂寞。那掷地有声的静，她听来惊心动魄。她是那个家里的主妇，她没得闲，她要斗！要同婆婆斗，同丈夫斗，同佣人斗！一句“在战斗里成长”安在烟鹂身上是再贴切不过的了。这片曾经惹人怜惜的床前明月光，终于在柴米油盐中涅槃，成了讨人嫌的饭粘子，实在可怜又可嫌。

    平常来说，男人容易因为怜惜，女人容易因为崇拜而生出爱情。可就连这等平常的事都没能在孟烟鹂的身上发生，她没有命。她的期待落了空。终将成空……

    生在现在社会中的我们，自由、独立，但不也是一样一次次地让梦落了空吗？“殊途同归”是一道可憎的符，镇住了红尘中苦苦翻滚的人们。

    旁观孟烟鹂，我笑了；成为孟烟鹂，我哭了。眼泪不经意地落下，滴在手背上，滚烫如火。

    “可眼泪都是身外之物。”张爱玲说。

    我望着这个冰雪聪慧的民国女子，心下惘然。

    日子，还得过。（胡靖钒）